音乐会后的一场灾荒,第一101章

  所有的大事都和小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某位加拿大总理决定把爱德华王子岛作为他竞选演讲的地点之一,从这个事件本身还看不出和绿山墙农舍的安妮·雪莉的命运有什么关联,可实际上这种关联的确存在。 
  总理来到爱德华王子岛是一月份的事了。他准备在夏洛特丹召开的集会上,向热心的支持者和反对派进行演说。安维利的大多数居民都是总理的拥护者,所以在集会的那天夜里,几乎所有的男人和大多数的妇女都赶到了三十英里以外的小镇。雷切尔·林德对政治也很关心,她支持着和总理相对立的反对党,她不相信在夏洛特丹的政治集会如果没有自己参加也能顺利举行。因此林德太太带着丈夫一起到镇上去了,其实带着丈夫并非是让他去参加集会,而是想让他给照看一下马车。 
  林德太太还邀请了玛瑞拉。玛瑞拉本人对政治还有些感兴趣,并且这次集会恐怕是她有生以来能见到一位真正的、活着的总理的惟一机会了,她决定和林德太太一起去听演讲,到第二天回来之前,家里的事情就交给安妮和马修了。 
  当晚,玛瑞拉随林德太太走后,马修和安妮便不约而同聚到了暖烘烘的厨房。旧式的炉子里火烧得特别旺,窗户上结了厚厚的一层白霜,被火苗映得闪闪发光。马修一边看着《乡村律师》,一边在沙发上打瞌睡。安妮则不时看一眼摆放着时钟的柜子,然后伏在桌子上拼命地学习。 
  柜子上放着当天简·安德鲁斯借给安妮的书。简向安妮保证说这本书肯定能让她激动万分,安妮借来后,总想埋头看个够,可要是那样,那么明天学习上的胜利就属于基尔伯特·布莱斯了。于是,安妮强迫自己背朝着书柜,只当书没放在那里。 
  “马修,你上学那时也学过几何吗?” 
  “嗯,没,没学过。”马修从沙发上站起来说。 
  “唉,要是学过就好了。”安妮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要是学过,你就会清楚我的苦衷了,没学过,自然就体会不到了。就是这个几何才使我的人生阴云密布。马修,我的几何真是太差了。” 
  “这是什么话,根本没那事。”马修劝道,“安妮干什么都很像样的。上礼拜我在卡摩迪的布莱尔店遇见了菲利普斯老师,他对我说了安妮在学校的情况,他夸奖安妮在班上最要求上进,成绩提高得特别快。嗯,老师的确是这么说的。有些人说菲利普斯老师的坏话,说他当老师不合格,我却觉得他是个相当不错的人。”无论是谁,只要是夸奖安妮,马修便觉得这人是“不错”的。 
  “要是老师不改变符号的话,我想我也许还能会点。”安妮牢骚满腹地说,“定理是背下来了,可老师却使用和教科书不一样的符号在黑板上画图,这样一来就把问题搞得一团糟,使我变得更摸不着头脑了,你不觉得老师这样做很卑劣吗?现在,我们正在学习农业知识,通过学习,好不容易弄清了道路呈红色的缘由,终于把心放了下来。 
  “不知道玛瑞拉和林德太太是不是过得愉快。林德太太说如果看到了渥太华方面所做的一切,那你就知道加拿大的衰落是注定了的。她说要对掌权者警钟常鸣。可要是给予妇女们以参政权,情况就会向好的方向发展。马修支持哪个政党?” 
  “保守党。”马修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我也支持保守党。”安妮说,“可是基尔伯特等学校的男同学中有不少人支持着自由党。我知道支持自由党的还有菲利普斯老师和普里茜·安德鲁斯的父亲。鲁比·吉里斯说热恋中的男人,如果在宗教上和情侣的母亲一致,而在政治上和情侣的父亲不一致就不行。这是真的吗,马修?” 
  “这个吗,我不太清楚。”马修回答道。 
  “马修,你曾经求过爱吗?” 
  “这,没经历过那种事。”马修连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恋爱。 
  安妮手托着两腮陷入了沉思,“真出乎意料,你会觉得很寂寞的。鲁比·吉里斯说她长大了以后,起码要找两打以上的恋人,大家听了直伸舌头。这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我觉得如果情投意合只要一个就足够了。鲁比·吉里斯有好几个姐姐,林德太太说吉里斯姐妹个个都很迷人。菲利普斯老师每天晚上都去看望普里茜·安德鲁斯,说是指导她学习去了,可是米兰达·苏伦也要考奎因学院呀,她的成绩比普里茜的差多了。我想老师指导米兰达才更合适,但老师每天晚上根本不去她家。马修,这世界上我不能理解的事实在太多了。” 
  “嗯,这个嘛,我也弄不明白。” 
  “啊——终于要学完了。学习的事儿要是不弄完,简借给我的书就看不成。马修,你不知道,这本书相当有诱惑力,我就是背对着它也能感觉到它放在哪里,简说无论是谁看完这本书都会悲伤得哭起来,我就喜欢这类能让人落泪的故事。既然它这么叫我分心,干脆就把它拿到起居室,锁进装果酱的柜橱里吧,钥匙暂时交给你保管。马修,如果学习没结束我就是跪下求你,你也不要把钥匙交给我。用空话来战胜诱惑有些勉强,但如果没有钥匙就容易战胜自己了。对了,我想去一趟地下室取一些冬储苹果?你不想吃点儿冬储的苹果吗?” 
  “嗯,好吧,吃点儿也行。”马修不太爱吃冬储苹果,但他知道安妮非常喜欢吃,所以还是痛快地答应了。 
  安妮装了满满一盘子冬储苹果刚从地下室走出来,便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好像是什么人正在急促地走来。紧接着,厨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黛安娜·巴里脸色铁青、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她头发蓬乱,头上胡乱披着一块围巾。安妮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盘子和蜡烛失手掉了下来,蜡烛、苹果滚落到了地下室梯子的下面。第二天,玛瑞拉发现了这些掉得到处都是的苹果和蜡烛,她一边捡着,一边庆幸多亏了上帝保佑,没有引起火灾。 
  “怎么了,黛安娜?”安妮惊呼道,“你母亲终于原谅我了吗?” 
  “安妮,求求你,快跟我走一趟!”黛安娜脱口说道,“米尼·默伊得了假膜性喉炎,病得很重,是梅亚利·乔治告诉我的。我父母都到城里了,一时找不着人去叫医生。令人费解的是米尼·默伊病得这么厉害,梅亚利·乔治却是好好的。安妮,我好害怕呀!” 
  马修一声不响地抓起帽子和大衣,急忙从黛安娜身旁挤过,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了。“他准是去套马车,要到卡摩迪去找大夫。”安妮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穿上了外衣和围巾,“马修和我总是这样心心相印的,一什么也不用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卡摩迪的大夫肯定也不在家。”黛安娜抽泣道,“布莱尔先生已经进城了,想必斯潘塞先生也去了吧。梅亚利·乔治说她从未见过谁患过假膜性喉炎,林德夫人也不在,唉!” 
  “别哭,黛安娜。”安妮镇定地说,“要真是假膜性喉炎的话,就看我的吧。哈蒙德太太连续生过三对双胞胎,你忘了?我照顾那么多的孩子,自然也积累了各种各样的经验呀。据说今年很多孩子都得过假膜性喉炎。噢,对了,你稍等一下,我去拿土根制剂的瓶子来。你那里也许没有。快,走吧。” 
  两个人手拉着手,迅速地穿过“恋人的小径”,然后又横穿过结冻着的田地,林中的近路因为积雪太深,过不去。安妮从心里可怜着米尼·默伊,她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迈到米尼的面前,可走着走着,又不知不觉地被周围的夜景吸引住了,不禁陷入了浪漫的遐想。想到由于这个突发事件,她和黛安娜又能在一起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这是一个晴朗的、仿佛被冻得凝固了的夜晚。月光下的影子黑得如同黑檀树一般。积雪的斜面闪烁着银光,寂静的田里沐浴着星光。面前到处林立着银装素裹的枞树。朔风吹在枝头发出“呜呜”的响声。安妮觉得和长期被疏远的知心朋友一起在如此美丽的夜色中奔跑,真是奇妙无比。 
  三岁的米尼·默伊此时正横卧在厨房的沙发上,脸色非常不好,浑身烧得滚烫,喉部不断发出“吱——吱——”的声音,好像在拉风箱一般,看上去非常痛苦。巴里太太委托帮助看家的梅亚利·乔治是个长着胖乎乎的脸蛋、来自克里克的法国姑娘。面对病得这么重的米尼,她惊得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哭。即使她知道该怎么办,这副样子能否做到还是个问题。 
  安妮脚刚一迈进门,便麻利地忙活起来。 
  “看样子,米尼·默伊肯定是得了假膜性喉炎,病得不轻啊。可比这更厉害的病人我都见过,不要紧的。这病需要大量的热水。哎,黛安娜,这水壶里怎么只有这么点水?快快,快添水!梅亚利·乔治,请你往炉子里添些柴。我不是责备你,但如果你有点想像力,这点儿小事应该想得到呀。 
  “来,把米尼·默伊的衣服脱下来,让她躺到床上去!黛安娜,找一些柔软的法兰绒布来,先给她服点土根制剂。” 
  米尼·默伊不愿意服药,怎么也不肯往下咽,但安妮还是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给她喂土根制剂。在这个令人焦虑不安的漫漫长夜里,安妮和黛安娜全力以赴护理着被病魔折磨着的米尼·默伊。梅亚利·乔治也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她把炉子烧得旺旺的,热水烧了一壶又一壶,给整个一个医院的假膜性喉炎病人用也用不完。 
  当马修把医生带来时已经是早晨三点了。马修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斯潘塞·贝尔找到一位大夫的。这时候,米尼·默伊的危险期已经过去了,正呼呼睡着呢。 
  “我当时都绝望得差不多要放弃了。”安妮向医生说明道,“米尼·默伊的病情不断地恶化,比哈蒙德太太的双胞胎病得厉害多了,甚至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因为窒息憋死了。连最后一滴的土根制剂都让我给她喂下去了。最后一次给她服药时,我心里直说‘这是最后的依靠了,没了它一切都完了’。因为怕黛安娜和梅亚利·乔治担心着急,所以一直没说出口。可是,过了三分钟后,米尼·默伊开始不断地咳嗽,最后吐出痰来了,病情渐渐有所好转,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当时那激动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你也有过这种体验吗?” 
  “有过呀。”医生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妮,似乎有什么话憋在心里说不出来。事后,医生对巴里夫妇说出了心里话,“卡斯伯特家的那个红头发姑娘真不一般,能把米尼·默伊救过来,多亏了她。要是等我来之后再抢救,那就晚了。小小年纪就能做出这么不简单的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这孩子真是很能干。” 
  清晨,安妮踏上了归途,外面的世界白霜如雪,分外妖烧。安妮疲倦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仍旧兴奋地和马修搭着话。两人横穿过广阔、雪白的田野,进入了“恋人的小径”。小径里的枫树林好似童话王国般地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噢,马修,多美丽的清晨呀。那棵树好像只要我吹上一口气就能飞起来似的。你不觉得在这样一个雪白的世界有多么兴奋吗?幸亏哈蒙德太太生了三对双胞胎,没有这段经历,也许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护理米尼·默伊呢!我当初还怨恨过哈蒙德太太呢,怎么净生些双胞胎呀,现在看来真是错怪了她。啊,马修,我现在太困了,今天肯定不能上学去了。眼皮沉得都睁不开了,就是去了学校,脑子也浑浊不清了。可是如果不去的话,基尔伯特或者别的人就会得第一名了,我讨厌这样,一旦落后就很难追上了。不过,越是在困难时取得的第一名,满足感就越大,你说是吧?” 
  “是呀,如果是安妮,肯定没问题。”马修说着仔细地看了看安妮那张苍白的脸和陷下去的眼窝。“你要立刻上床好好睡一觉,家务活儿就都交给我吧。”安妮顺从地上了床,蒙头酣睡起来,睡得又香又甜。 
  等安妮醒来时,已是当天的午后了。安妮下楼来到厨房,看见玛瑞拉正在那儿织东西呢。 
  “见到总理了,他长得什么样?”安妮急不可耐地脱口大声问道。 
  “怎么说呢,至少不是靠着长相当上总理的,这一点是确实的,他的鼻子长得太那个了。可不管怎么说,他的演说的确很精彩,他为自己是保守党而感到自豪、骄傲。吃午饭吧,安妮。我从贮藏室里给你拿了点李子果酱,我想你一定是饿了吧。昨晚的事我已经听马修说了,多亏了你,要不就糟了,我还从没遇到过这种病症呢,我在场也会手足无措的。好了,好了,要说等吃完饭后再说吧,我知道你有一肚子话要说,还是过会儿再说吧。” 
  玛瑞拉也有许多话要对安妮讲,可此时她忍了下来,她知道一旦说起来,安妮就会兴奋过度没了食欲,午饭也吃不好了。 
  看看安妮吃完了午饭,玛瑞拉这才慢慢地告诉安妮一个消息。 
  “安妮,巴里太太下午来了,她说想见见你,我告诉她说你正睡着,所以没叫醒你。她说你救了米尼·默伊的命,她要好好地谢谢你。原来她错怪你,她承认自己明明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可偏偏要冤枉你,她希望你能原谅她,并和黛安娜再次成为好朋友。要是可以,请你傍晚去一趟她家,听说黛安娜昨晚着凉患了重感冒,不能出门。喂,听完了你可别又蹦又跳的。” 
  玛瑞拉最后的警告没有白费,安妮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跃跳了起来,脸上一副兴高采烈的表情: 
  “玛瑞拉,我现在立刻就去行吗?盘子先不洗了,等我回来再洗。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我洗盘子怎么能洗得下去呀。” 
  “那你就去吧。”玛瑞拉应允道,“喂,安妮!你疯了吗?等一等,帽子也没戴,大衣也没穿,冻感冒了怎么办?”安妮好像一点儿也没听见,她披散着头发,如一阵旋风般跑出家门,飞快地穿过果树园,径直奔向黛安娜家。 
  傍晚,当冰雪大地被夕阳染成紫色时,安妮欢快地蹦蹦跳跳着回来了。雪白的原野和长满漆黑枞树的峡谷上面是淡金黄色的天空,遥望西南方,群星看上去好像很大,不时地发出珍珠般的光芒。冰冷的空气中,在此起彼伏的雪丘间,回响着似妖精的编钟奏出的音乐一样的雪橇的铃声。 
  不过,从安妮心里和嘴边流露出来的旋律比起雪橇的铃声,似乎更加悠扬、动听: 
  “玛瑞拉,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安妮。”安妮大声宣布道,“尽管我还长着红头发,但还是最最幸福的。现在,我快乐得已经顾不上为我的红头发烦恼了。巴里太太流着热泪亲吻我,对我说对不起,还说我的救命之恩一生都报答不完。我被弄得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尽量谦恭、诚恳地说:‘这件事我并不埋怨太太,没注意把黛安娜弄得烂醉,是我的过错,再一次向你道歉,今后就别再提起这件事了。’我说的这些话很得体吧?接着,我和黛安娜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黛安娜把从卡摩迪伯母那儿学来的最新绣花法教给了我。除了我俩,安维利谁也不会这种绣法,我们互相发誓谁也不把这方法告诉别人。黛安娜还送给我一张精美的卡片,上边印着蔷薇花环,还有一首诗呢: 
  如果你 
  像我爱你一样的 
  爱我 
  谁也无法使我们分离 
  “这首诗写出了我们的心里话。我准备请求菲利普斯老师让我们俩重新坐在一起,让伽迪·帕伊和米尼·安德鲁斯坐在一起好了。巴里太太用最高级的茶具为我沏了一壶上等的好茶,就像招待真正的客人一样。我还从来没享受过这么好的款待呢。这且不算,巴里太太还特意制做了水果蛋糕、蛋糕和炸面包圈,还有两种果酱,巴里太太问我茶的味道如何,接着又对她丈夫说再给我拿些饼干来,我简直被当成一个大人了。啊,长大的滋味太美妙了,我真盼望自己快些长大。” 
  “那又怎么样?”玛瑞拉叹了一口气。 
  “我要是长大了,就是对小女孩也要用平等的态度说话。”安妮好像已经决定下来似的,“还有,无论别人说多长的句子,我都不会笑话人家,不然会伤害人家,我就不止一次地体验过那种悲伤。喝完茶后,我和黛安娜一起做了奶糖,可不太好吃,毕竟是我们第一次做呀。黛安娜往碟子里涂黄油时,我在一旁搅拌,不小心弄糊了,接着把它放到台子上冷却,一共做了两个,却不得不扔掉一个,真可惜。不过,整个制做过程还是挺有趣的。我临回来时,巴里太太还让我以后常去玩儿。黛安娜一直站在窗户边上目送我回家,还用飞吻把我送到‘恋人的小径’。玛瑞拉,我今晚要好好祈祷一番,感谢今天发生的一切,我要想出一些特别的新祷词。”

  六月份的最后一天,安妮放学回来,把石板和教科书放到厨房的桌子上,忧心忡忡地说,“林德太太说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相遇和别离,没有别的。”说完安妮又用那块已经被泪水湿透了的手绢擦了擦又红又肿的眼睛。
  “幸亏今天上学我多带了一块手绢,我就有预感到今天肯定会派上用场。”
  “真没想到菲利普斯老师辞职会让你这样难过,擦眼泪竟用了两块手绢!看不出来你真的那么喜欢他!”玛瑞拉问道。
  “我觉得我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哭的,”安妮想了想说道,“大家都哭,我也就跟着哭了。鲁比·吉里斯好像中了邪,她说自己最讨厌菲利普斯老师了,平时也总是这么说,可是当菲利普斯老师登上讲台刚要致辞告别时,她便第一个大声哭了起来,于是,女孩子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哭了。我极力想忍住,我想起了菲利普斯老师让我和基——一个男孩子坐在一起;他在黑板上写我名字时还不加‘E’字母;他嘲笑我说像我这样不会几何的孩子他头一次碰到。总之,我讨厌他,可是想不哭却又忍不住,我也只好哭起来。简·安德鲁斯一个多月前还说,要是菲利普斯老师不教我们了可太好了,她不会掉一滴眼泪的等等。可是数她哭得最厉害,还从她弟弟那儿借手绢擦眼泪——当然男孩子就没哭,简·安德鲁斯说没有必要带手绢,所以一块都没带。玛瑞拉,我简直伤心到了极点。菲利普斯老师给我们做了非常精彩的告别演说,开头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分别的时刻终于来到了’,真感人,连老师的眼里都闪着泪花。玛瑞拉,我们上课时说话,在石板上给老师画像,还拿老师和普里茜开玩笑,太不应该了,现在大家的良心都受到了谴责。如果我也像米尼·安德鲁斯那样是个模范生就好了,米尼看上去就没有觉得良心上受了什么谴责。女孩子们放学后都是哭着回来的,大家情绪刚刚稳定下来,才过了两三分钟,查理·斯隆又说了一句‘我们分别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大家便又哭了起来。
  “我太伤心了,玛瑞拉。不过,从现在开始有两个多月的暑假,我还不致于就此陷入绝望的深渊吧?另外,今天我还遇见了刚下火车新来的牧师夫妇。菲利普斯老师一走,我的心情糟透了,不过我对新来的牧师夫妇产生了一些兴趣。牧师夫人长得很漂亮,但并不是美得超凡脱俗。林德太太说,从新布里基来的牧师人人都穿着流行服装,影响很不好。牧师太太好像穿了一件漂亮的宽松袖子蓝色裙子,帽子上装饰着蔷薇花。珍妮·安德鲁斯说穿宽松袖子衣服对牧师太太来说根本不相称。我从来不说这种不体谅别人的话。玛瑞拉,我非常理解她渴望穿宽松袖子裙子的心情,首先因为她才嫁给牧师不长时间,对她这样苛刻,她不是太可怜了吗?听说在牧师馆准备好之前,他们要暂时住在林德太太家。”
  这天晚上,玛瑞拉说要去还冬天借的缝被子的框子,跑到林德太太家去了。其实到林德太太家去即使没有理由也没有什么关系,而玛瑞拉也和安维利的人们一样,有着可爱的弱点。这天晚上,又有好几个人都把从林德太太家借的东西还了回来,甚至连好些认为借出去就还不回来的东西也都还回来了。在一个很少发生什么重大事件的小村庄里,怎么说新任的牧师都是令人注目的,何况牧师还有位结婚不久的太太,就更让安维利的人们感到好奇了。
  被安妮称为缺乏想像力的前牧师本特里,做了十八年牧师,当初到安维利来时就是个单身汉。安维利好心的人们,每年都热心为他撮合婚事,但最终也没有成功。牧师一个人过着孤独的生活,在这一年的二月份去世了。他也许确实在传教方面不那么优秀,但对于那些长年已经对他习以为常的人们来说,他仍是值得深深怀念的。从那以后,每个礼拜日,一个又一个候补者接踵而至,安维利教会的信徒们要求他们各展所长,进行多样化的宗教性表演,信徒们从中来评价这些各种各样的候补者。然而,评价牧师也不仅仅是长老们的事,在卡斯伯特家传统固定的席位角落里,一本正经地坐着红头发女孩安妮,她也有自己的意见。她和马修热烈地讨论起来,而玛瑞拉认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批评牧师都是不对的,所以没有加入到讨论之中。
  “我想史密斯这个人还是不行,马修。”这是安妮最终下的结论,“林德太太说,看他讲话的那个样子根本就不行。我想他最大的缺点和本特里牧师一样,缺乏想像力。相反,托里的想像力却多得过剩,和我的‘幽灵森林’一样,想像与现实相差太远了。林德太太说托里的神学造诣还不够深,格雷沙姆是个非常好的人,对信仰特别虔诚,爱说笑话,在教会里常常引人发笑,但没有所谓的威严,牧师还是要有点儿威严的,对吧,马修。我认为马沙尔的严肃表现倒是充满了魅力,但林德太太说他是个独身,又没订婚。林德太太已经做过了各种调查,认为年轻、独身的牧师不行,因为他或许会和教区的哪个人结婚的,那样一来就成了大问题了。林德太太把这些人都逐个考虑过了,最后确定阿兰来做这里的牧师。阿兰传教很风趣,祈祷又很认真,很称职。林德太太说,不能说阿兰完美无缺,但只用年薪七百五十元能请来一位不错的牧师已经相当令人满意了。他还精通神学,对涉及教理的所有提问都能对答如流。林德太太还认识牧师太太娘家的人,他们都是正正经经的人,家里的女人们都擅长于各种家务。林德太太说丈夫精通熟悉教理,妻子则勤于家务,这样的家庭真是个理想的组合呀!”
  新来的牧师夫妇是一对新婚的年轻人,他们从一开始就得到了安维利居民们的热烈欢迎。理想崇高、坦率直爽、快活的青年牧师,和他那位性格爽朗、温柔热情、小巧玲珑的牧师太太,在安维利的老人、小孩中间,都很有人缘。
  安妮只见过阿兰太太一面,就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安妮又找到了一个知音。
  “阿兰太太真好,”一个礼拜日的下午安妮对玛瑞拉说道,“她是教过我的老师中最棒的一个。阿兰太太首先说她认为在课堂上只有老师提问是不公平的,我也这么说过几回,是吧?阿兰太太说学生喜欢提什么问题就可以提,不必拘束,所以我就提了一大堆问题,我最擅长提问题了。”
  “是呀。”玛瑞拉用力点了点头。
  “像我一样能提出问题的只有鲁比·吉里斯,她问主日学校今年夏天是不是也搞郊游活动,因为这个问题和在班级上做的事毫无关系,所以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太好的问题。不过,阿兰太太听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微笑。阿兰太太笑起来美极了,一笑就露出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我要是有两个小酒窝就好了,我比刚来时虽说胖了一些,但还没胖出酒窝来,我要是有了酒窝,也会给人好印象的。
  “阿兰太太说无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必须努力给人一种好的影响。她非常热情地对我们讲了各种各样的故事,我以前还不知道宗教竟然这么有趣。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宗教这种东西令人心情焦躁、郁闷,但经阿兰太太一讲解就一点儿也不枯燥无味了。我要是经常受阿兰太太这样的熏陶,将来也会想成为一名基督教徒的,但像贝尔校长那样的基督教徒就实在让人讨厌,我宁可不当。”
  “你这么评论贝尔老师,太没有礼貌了!”玛瑞拉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道,“贝尔老师是个非常好的人。”
  “啊,是这样的。不过,看上去贝尔老师一点儿也不快活。若是能成为一个好人,我就整天快快活活地唱着歌。但是阿兰太太认为不能总是欢呼雀跃地过日子。牧师太太若是那样做的话,还是有点不合适的。不过,我知道一见到阿兰太太,我就不由得会想自己要是个基督教徒该多好呀。阿兰太太说过,如果不是基督教徒也照样能够进天国,但我想还是成为基督教徒的好。”
  “我想在这几天请阿兰夫妇来喝茶,”玛瑞拉想了想说道,“下礼拜三前后正好。不过这事儿绝对不要对马修讲,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找个借口躲出去的,虽然他和本特里牧师相处得很熟,无话不谈,可是要让他陪新来的牧师喝茶,他肯定不干。新牧师夫妇刚到的那天,简直要把他吓死了。”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安妮保证说,“不过,玛瑞拉,到了那天,我可以烤些喝茶时吃的蛋糕吗?我想为阿兰太太做点什么,我只是做蛋糕还比较熟练一些,是吧?”
  “可以烤点儿夹心蛋糕。”玛瑞拉也赞同说。
  礼拜一和礼拜二,绿山墙农舍里都在拼命地忙活着,邀请牧师夫妇喝茶这么重大的事儿,怎么能败在安维利其她主妇的手下呢?安妮兴奋得都蹦了起来。
  在礼拜二的傍晚,安妮和黛安娜坐在洒满了黄昏余晖的“德鲁亚德”泉水旁的红石头上,两个人一边把带着胶的冷杉树枝浸到水中搅和着,一边说着知心话。
  “全都准备妥当了,黛安娜,剩下的就只有明天早上由我做蛋糕,还有喝茶以前由玛瑞拉做发酵饼干了。我和玛瑞拉这两天忙得要命,邀请牧师夫妇喝茶责任重大,我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呢。黛安娜,真想让你到我家的贮藏室去看看,嘿,那里太壮观了,有鸡肉的布丁拼盘和冻牛舌。布丁有红、黄色两类,还有奶油冰淇淋和柠檬馅饼、樱桃馅饼,小甜饼也有三种。这还不算,还有水果蛋糕和玛瑞拉拿手的黄杏子果酱,这是为了请牧师夫妇喝茶专门制作的。接下来就是我做的夹心蛋糕,还有就是刚才说的饼干。还准备了新烤好的和稍有些陈的两种面包,牧师的胃很弱,容易消化不良,也许享用不了刚烤出来的面包吧。听林德太太说,当牧师的大都有消化不良的症状,不过,阿兰先生当牧师还没多长时间,我想他应该还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一想到我要做夹心蛋糕,我就浑身冰凉,我要是做砸了可怎么办呢?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长着夹心蛋糕头的妖怪在追赶我。”
  “没事儿,你肯定会成功的。”黛安娜鼓励她说。黛安娜一到这种时候总会出来为安妮打气壮胆的,“两个礼拜前,在艾德尔威尔德我们吃午饭的时候,不是吃过一块你做的夹心蛋糕吗?确实很好吃。”
  “可是蛋糕这玩意儿,你决定要好好做它的时候,你准会失败的。”安妮叹了口气,便让涂上了厚厚一层胶的冷杉树的小树枝漂浮在水上了。“唉,听天由命吧!只是不能忘了加入小麦粉。啊,黛安娜,快看,多美的彩虹呀,我们要是一走,德鲁亚德来的时候,会把彩虹当成围巾用的。”
  “什么德鲁亚德呀,它根本就不存在呀。”黛安娜说。
  因为黛安娜的母亲也听说了“幽灵森林”的事,非常生气,从那以后,黛安娜就尽可能不让自己展开幻想的翅膀去随意想像了,她甚至认为最好还是不相信德鲁亚德这玩意儿。
  “可是,不是立刻就能想像出它的存在吗?我每天晚上睡觉前总是望着外边,仙女德鲁亚德真的在这儿坐着,她是不是把泉水当镜子正在梳理自己的长发呢?早晨有时我还注意观察露水有没有留下仙女的足迹。黛安娜,这回你相信德鲁亚德的存在了吗?千万别放弃想像呀。”
  礼拜三的早晨终于到来了,前一天夜里安妮兴奋得一直没睡好。天刚蒙蒙亮,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昨晚在泉水边玩,被泉水弄得浑身湿淋淋的,所以安妮患了很重的感冒,但只要没有得上真的肺炎,什么也阻止不了她进厨房。一吃过早饭,安妮便开始做蛋糕了,直到把蛋糕放进了烤炉,关上炉门,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该想想还有什么忘记做了,玛瑞拉。不过,蛋糕能膨胀起来吗?发酵粉要是不行该怎么办呢?打开一罐新的吧。林德太太说最近市面上粗劣的假货很多,没有真正好的发酵粉。林德太太说政府应该想办法整顿一下,但现在是托利党执政,怎么期待也是白费。玛瑞拉,要是蛋糕膨胀不起来,该怎么办呀?”
  “别的吃的东西还有很多。”玛瑞拉极其冷静地说。
  然而,蛋糕竟然膨胀得比预料的要好,从烤炉里一拿出来,就好像是金黄色的泡沫一样,又松又软,蛋糕就这么简单地做成了。安妮高兴得满面红光,再把红宝石色的果冻夹到蛋糕中间,一瞬间安妮眼前浮现出了阿兰太太品尝蛋糕的情景,没准儿她还会再要吃一块呢!
  “这次要用最上等的茶具了吧,玛瑞拉?用野蔷薇和羊齿草来装饰一下桌子好吗?”
  “桌子上装饰些花草很无聊,”玛瑞拉鼻子哼一声说,“关键是吃的东西,而不是无聊的装饰。”
  “巴里太太就是用花来装饰桌子的。”安妮说道。安妮也多少具备一些“诱惑夏娃的蛇”一般的智慧,“听说牧师对此还特别赞美了一番,说不仅要吃得香甜可口,而且还要赏心悦目。”
  “好吧,如果你愿意就装饰吧。”玛瑞拉说道。她心想可不能败在巴里太太和其他人的手下,“不过,桌子上要留出空间放盘子和摆吃的东西。”
  安妮决定要把桌子摆得非常漂亮,就是让巴里太太看了也羡慕不已。羊齿草和野蔷薇想要多少都有,何况安妮还具有独特的艺术灵感,她把桌面装饰得相当别致、典雅。
  不一会儿牧师夫妇来了。牧师夫妇一落座,便齐声赞叹桌子布置得很美妙。
  “这是安妮装饰的。”玛瑞拉始终是公正的。阿兰太太钦佩地冲安妮微笑着,安妮得意得仿佛是升到天空上去了。马修也一起陪同客人喝茶,他是怎么被说服的,只有他和安妮才知道。起初马修吓得浑身发抖,想赶快溜到楼上去。玛瑞拉认为他不会下来了,对他也不再抱什么幻想。但是经安妮巧妙地劝说,最后马修身穿着带白色领子的上等衣服来到大家中间,竟意想不到地和牧师聊了起来,虽然说他和阿兰太太没说一句话,但也许这样的期待对马修来说有些太过分了吧。
  在安妮的夹心蛋糕端上来之前,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客人吃得也很满意,但蛋糕端上来之后,被热情邀请品尝了各种美食的阿兰太太竟莫名其妙地谢绝吃一块蛋糕。看到安妮颓丧失望的表情,玛瑞拉立刻满面笑容地说道:“请你就尝一小块吧,这是安妮为阿兰太太特意做的。”
  “噢,要是这样,我可不能不尝尝呀。”阿兰太太笑着切了一大块蛋糕,牧师和玛瑞拉也各自夹了一块。阿兰太太吃了一口蛋糕,脸上立刻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但她什么也没说,还是不声不响地吃了下去,一直注视着阿兰太太的玛瑞拉赶紧尝了尝蛋糕。
  “安妮·雪莉!”玛瑞拉惊叫了起来,“天哪!你到底在蛋糕里放了些什么?”
  “食谱上写的东西呀,玛瑞拉。”安妮悲伤地说,“不好吃吗?”
  “太难吃了,阿兰先生请不要吃了。安妮,你自己尝尝吧,你到底用了什么调料?”
  “香草精呀。”安妮说着尝了一口蛋糕,脸立刻羞得全红了。
  “只放了香草精呀,噢,玛瑞拉,一定是发酵粉不好,我一直怀疑那种发酵粉……”
  “别说了!快把香草精的瓶子拿来给我看看。”
  安妮飞快地跑到了贮藏室,取来了一只小瓶,里面装着一点儿茶色的液体,上面用发黄的文字写着“高级香草精”。
  玛瑞拉接过瓶子,拔去瓶塞闻了闻。
  “哎呀,安妮,原来你把止痛药当成香草精加到蛋糕里去了。上礼拜,我不小心把止痛药的瓶子弄碎了,就把剩下的药水倒进了以前装香草精的空瓶里了。这也有我的一半责任,事先没跟你讲,是我的不对,可是你用的时候为什么不闻一闻呢?”
  安妮听了这话委屈得哭了起来。
  “我得了重感冒,鼻子什么也闻不出来了。”说完,安妮一转身跑回了东山墙的屋子,一头扑到床上,呜呜大哭起来,那样子好像谁来劝说、安慰都不管用了。
  过一会儿,楼梯处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有人来到东山墙的屋子。
  “噢,玛瑞拉,我已经彻底完了,”安妮依旧埋头哭着,“没指望挽回名誉了。所有人很快就都知道了,安维利历来都是这样的。黛安娜肯定会向我打听蛋糕做得怎么样了,我就不得不说实话。我会被人指着后背说,这就是那个把止痛药水放到蛋糕里当香料的女孩儿。我会被基尔伯特那些男生嘲笑一辈子的。玛瑞拉,如果你对我有一点儿怜悯的话,就请你别让我现在洗盘子,等牧师夫妇走了之后我再洗也不迟,我已经没脸儿再见阿兰太太了。或许她会认为我故意给她下了毒,林德太太不是说过有一件孤女毒杀恩人的事儿吗?可是这种药并没有毒呀,这是治病的药。当然,还没有什么人往蛋糕里加过这种东西。玛瑞拉,能不能替我对阿兰太太解释解释?”
  “那你就快站起来,自己说说吧!”一个和蔼、可亲的声音说道。
  安妮从床上一跃而起,仔细一看,原来一直在床边站着的是阿兰太太,她正笑眯眯地望着安妮呢。
  “好了,安妮,别再哭了,”阿兰太太说道。看到安妮痛哭流涕的悲惨样子,她开始真有些担心了,“谁都有可能做错事,这只不过是一次有趣的错误。”
  “不是你说的那样,只有我才能做出这种事来。”安妮十分沮丧,“为了阿兰太太,我拼命地想烤出一个像样的香喷喷的蛋糕来……”
  “噢,我明白了,尽管烤得不成功,但安妮的热情和心意我心领了,我太高兴了!快别哭了,一起下楼带我去看看花坛吧,听卡斯伯特小姐说,好像安妮有个专用的花坛,我对种花也很有兴趣,很想去看看。”安妮听阿兰太太这么一说果然不哭了,两个人一起交谈着下了楼。安妮想,阿兰太太也和我心意相通,太好了,以后谁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送走了客人,安妮认为,尽管中间出了这么一段插曲,但还是度过了一个相当愉快的傍晚,为此,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玛瑞拉,一想到明天,我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乱子来,我就有点儿担心了。”
  “没关系,因为你总是要惹出乱子来。像你这样总是惹祸的孩子,我还从来没见过。”
  “确实。”安妮也只好悲伤地承认了,“不过,玛瑞拉,只有一样我是有信心的,不知道你注意过没有,我从来不会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
  “可是你却一次又一次地犯新错误,每次都不相同。总之,那个蛋糕连猪都不愿意吃,何况人呢。”

  二月的一个晚上,安妮从东山墙的屋子里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玛瑞拉,我去见黛安娜一面就回来,可以吗?” 
ca888亚洲城,  “太阳都落山了,有什么事急得这样,非要出去不可?”玛瑞拉冷冷地问道,“你不是和黛安娜一起从学校回来的吗,再加上半路上又站在雪中滔滔不绝地整整唠叨了三十分钟,我看没必要再去了。” 
  “可黛安娜想见我呀。”安妮恳求道,“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她有重要的事要找你?” 
  “她从窗口发送信号过来了。我们商量了一种用蜡烛和厚纸板发信号的方法,把蜡烛放在窗边,来回移动纸板,让蜡烛光一闪一闪的,通过闪光的次数传达信号的意思。这是我琢磨出来的点子,玛瑞拉。” 
  “是吗?”玛瑞拉大声说道,“这种蠢事早晚会把窗帘都点着的。” 
  “我们一定会很小心的,这个游戏非常有趣,玛瑞拉。蜡烛闪动两次就是‘在吗?’,三次就是‘在’,四次是‘不在’,五次表示‘想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立刻过来’。刚才黛安娜亮了五次烛光。我急着想知道她找我是什么事。” 
  “现在你不用着急了。”玛瑞拉挖苦道,“去是可以去,不过十分钟后就必须赶回来,千万记住。” 
  安妮在十分钟后果真回来了。至于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黛安娜商量那件重要的事的,恐怕就没人知道了。不过她已经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时间并赶回来了。 
  “玛瑞拉,你猜是怎么回事?明天是黛安娜的生日,她母亲对我说,放学后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和她家一起回家,整个晚上就住在她家。还说黛安娜的堂兄妹也要从新布里基坐着厢式雪橇来参加明晚在公民会堂举行的由‘辩论俱乐部’主办的音乐会。他们邀请我和黛安娜一起去,如果你允许我去的话。玛瑞拉,你会让我去的,对吗?我心里紧张得不得了。” 
  “现在你不用紧张了,我告诉你不能去,最好是老实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再说俱乐部主办的音乐会都是很无聊的,毫无意义,小孩子根本就不能到那种地方去。” 
  “我觉得俱乐部的活动是很正经的。”安妮可怜巴巴地说。 
  “我不是说它不好,可是你不能晃荡着参加什么音乐会,整个晚上出去瞎走,实在让人不放心。让小孩子去做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分了,巴里太太居然会让黛安娜去。” 
  “可是,明天是个非常特别的日子呀。”安妮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黛安娜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呀,她的生日可不是件平常的事呀。普里茜·安德鲁斯要背诵《晚钟不要在今宵敲响》,这是一首歌颂崇高道德的诗篇,听了非常有益,然后合唱队将演唱四首歌,都是像赞美歌那样的曲子,听说牧师也要参加,我不撒谎,他还要登台演讲呢,这一定是和传教差不多吧。求求你了,玛瑞拉,就让我去吧。” 
  “你听见我刚才的话了吗?快点儿,立刻脱了靴子睡觉去,已经八点多了。” 
  “还有,玛瑞拉,还有一件事。”安妮仍不死心,想最后再试一试,“巴里太太告诉黛安娜我们可以睡在客房的床上,想想看我可以在客房的床上睡觉,多么体面呀!” 
  “没有这份体面你也要继续生活!快点儿,安妮,快点儿睡吧,别再让我听见你唠叨个没完。” 
  安妮满面泪痕,悲伤地上了二楼。这时,刚才一直躺在长椅子上似乎在打瞌睡的马修睁开了眼睛,坚定地说:“玛瑞拉,最好还是让安妮去吧。” 
  “我看不行。”玛瑞拉回敬道,“到底是谁管教孩子,是你,还是我?” 
  “不,不是我,当然是你。”马修不得不承认道。 
  “所以,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这个,我根本没干涉过你的意见,只不过——我的意思是让安妮去会好些。” 
  “马修,看来照你的意思就是安妮要到月亮上去,你也会同意的。”玛瑞拉嘲讽道,“我可以答应安妮到黛安娜家里住,可是要去参加音乐会,我就不能同意。她很可能会得伤风感冒,还会被兴奋冲昏了头脑,一个礼拜也不能安静下来。比起你来,我更熟悉那孩子的性格,也知道什么样的事情会对这孩子有好处。” 
  “我还是觉得让安妮去好。”马修顽固地反复坚持着。他虽然不擅长争辩,但他从来不轻易改变自己所坚持的意见,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始终如一。玛瑞拉叹了一口气,不知所措地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早晨,安妮正在厨房收拾早饭的饭桌,马修吃罢早饭,起身要去仓房干活儿,临出门前又对玛瑞拉说:“玛瑞拉,我认为最好还是让安妮去吧。” 
  一瞬间,玛瑞拉脑海里闪过了种种想法,但她还是向无法回避的现实屈服了,尖刻地回敬道,“好吧,既然除此之外无法再让你感到高兴,我也没办法,那就让她去吧。” 
  安妮听了这话,立刻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的抹布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玛瑞拉,玛瑞拉,请你把刚才那句幸福的话再说一遍!” 
  “说一遍就够了!这都是马修的主意,再这样我就撒手不管了。你在别人家的床上睡觉,又要半夜从热烘烘的会堂来到寒冷的外面,你就是得了肺炎也跟我无关,都是马修的过错。安妮,你把脏水滴得满地都是,你干活总是这样毛手毛脚。” 
  “噢,玛瑞拉,我尽给你找麻烦了。”安妮像道歉似地说,“脏水我会在上学之前用去污粉擦掉。噢,玛瑞拉,我就是想去听音乐会,我这辈子还从没听过音乐会呢,在学校里大家一说起音乐会的事儿,我都插不上嘴。玛瑞拉,你不知道我当时那种难受的心情。可是马修他就能理解我,能被人理解真是好呀,玛瑞拉。” 
  安妮过于兴奋了,当天上午就没有心思学习了,上课时,抄写落在了基尔伯特的后面,心算又被超出了一大截,但是一想到音乐会和客厅的床,也就顾不上什么屈辱感了。安妮和黛安娜整整一天都在热烈地谈论着这件事,要是换了一个比菲利普斯更加严厉的老师,她们俩肯定会受到严重的惩罚。 
  安维利的辩论俱乐部冬季每两周聚会一次,这之前还举办过几次免费的娱乐活动。当晚的音乐会是为了赞助图书馆而召开的,每张入场券十分钱,规模相当大,安维利的青年们已经练习了好几个礼拜了。学生们因为自己的哥哥或者姐姐要参加演出,所以对音乐会比一般人更加关心。九岁以上的小孩几乎全都要去听音乐会,只有查理·斯隆的父亲和玛瑞拉一样,认为小孩子去参加音乐晚会不好,怎么也不让他去。查理·斯隆在下午上课时,用语法书遮着脸大哭了一场,几次都说不想活了。 
  放学后,安妮变得越发兴奋起来,情绪几乎达到了最高潮。安妮和黛安娜享用了“非常考究”的好茶点,然后一起到二楼黛安娜的房间里细致地打扮起来,两个人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黛安娜把安妮的刘海儿向上卷成了高而蓬松的最新式样,安妮则用发带给黛安娜系了个与众不同的蝴蝶结。接着,两个人又试着把后边的头发梳成了各种样式,忙乎了半天总算梳洗打扮完了。两个人脸蛋红红的,兴奋得双眼放光。 
  安妮头戴简朴的黑帽子,穿着不太合身的手工缝制的灰布大衣。黛安娜则头顶着一个时髦的毛皮帽子,身着一件漂亮的小茄克衫。和黛安娜相比,安妮总觉得有点寒酸,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决定用想像来解决这一差距。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黛安娜的堂兄妹米勒一家从新布里基来了。于是,大家一起登上铺满麦秸和毛毯的箱式雪橇,出发去听音乐会了。雪橇走在通往公民会堂的路上,轧得地面的积雪吱嘎吱嘎直响。满天的晚霞显得格外绚丽多彩。覆盖着厚雪的丘陵和圣·劳伦斯湾深蓝色的海水被晚霞镶上了金边,宛如在珍珠和蓝玉石制成的巨大半圆形中注入了许多葡萄酒和火焰。雪橇的铃声和欢笑声好像森林里的小矮人们嬉戏打闹一般回响在路旁的各个角落。安妮一边出神地欣赏着一路上大自然的杰作,一边感叹地对黛安娜说,“黛安娜,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是在做美梦。能看出我和平常一样吗?我似乎觉得和平常不大一样,能从我的脸上看出来吗?” 
  “真的,你今天是变得挺漂亮,光彩照人。”刚被堂兄妹夸奖过的黛安娜也想夸奖一下别人。 
  那天晚上的音乐会征服了每一位到场的观众,安妮和黛安娜的心情比参加音乐会之前更加激动。普里茜·安德鲁斯穿着粉色的丝绸裙子,雪白的脖子上佩带着珍珠项链,头发上还插着几枝真正的康乃馨,据说是菲利普斯老师专门从城里邮购来的。普里茜首先登台朗诵起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登上发滑的梯子》。精彩的朗诵把安妮感染得如醉如痴,激动得不禁有些发抖。接着,合唱队演唱起了《飞翔在温柔优雅的雏菊上》。安妮双眼凝视着会堂的顶部,仿佛那里画着天使的彩绘壁画似的。然后萨姆·斯劳恩对《苏加利是怎样让母鸡抱窝的》的角色进行了解说,这个作品即使在安维利这样偏僻的村落,也是过了时的东西。但因为安妮的放声大笑,使她周围的观众也深受感染笑了起来。菲利普斯老师上场慷慨激昂地表演了马克·安东尼在凯撒的遗体前发表的演说。安妮感到,只要有一位罗马公民带头,她就会当场站起来参加叛变。 
  可是,只有一个节目安妮不感兴趣,那就是基尔伯特的朗诵。当基尔伯特·布莱斯开始表演《莱茵河畔的狂欢》的时候,安妮高举起罗达·马雷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在基尔伯特整个的朗诵过程中,一直埋头看书。表演结束后,黛安娜鼓起掌来把手都拍痛了,可安妮却好像变僵了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11点钟了。她们两个已经疲惫不堪,但都很兴奋,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又怀着更加喜悦的心情讨论着将要到来的幸福时光。房间里的一切都仿佛睡着了似的,里面一片漆黑,安妮和黛安娜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客厅,这是一个狭长的客厅,穿过一道门就可以进入客房,屋里暖烘烘的,非常舒服。暖炉内残火的亮光仍隐约可见。 
  “我们就在这里脱衣服吧,热乎乎的,挺舒服。”黛安娜说道。 
  “哎呀,今天音乐会真是太过瘾了,站在舞台上表演节目那种感觉一定很不错,什么时候我也能上台朗诵吗,黛安娜?” 
  “那当然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他们总是让高年级学生上台朗诵。基尔伯特·布莱斯他们就常表演,他只比我们大两岁。安妮,你为什么总是对基尔伯特做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呢?当朗诵到‘还需要一个人,但不是妹妹’时,基尔伯特还在台上盯着你看呢。” 
  “黛安娜,你是我的知心朋友,但我不愿意你对我提起那个人。”安妮一副高傲的样子,“我们上床睡觉吧,咱俩比赛看谁最先跳上床。” 
  黛安娜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穿着白色睡衣的两个小人,穿过细长的客厅,奔进了客房的门,同时跳上了床。这时——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床上动了一下,好像是在她们的身子底下挣扎,接着,又听到一阵喘息和一声尖叫,有谁含糊不清地说道:“噢,上帝呀!” 
  连安妮和黛安娜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离开那张床,又跑出房间去的,稍稍清醒之后,两个人一边哆嗦着,一边蹑手蹑脚地往楼上走。 
  “哎,是谁呀,那是什么东西?”安妮压低声音道,由于寒冷和害怕,她的牙齿在打战。 
  “一定是约瑟芬祖母。”黛安娜笑得都喘不上气来了,“安妮,不知她为什么在这里,那确实是约瑟芬祖母,她肯定会气得火冒三丈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儿。” 
  “约瑟芬祖母是谁呀?” 
  “是我父亲的姑妈,住在夏洛特凡,是个非常老的老奶奶,大约有70多岁了。祖母曾说要来我家住几天,我们都希望她能出来走走,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祖母这个人很古板,总爱挑毛病,今晚这件事,肯定会惹她生气的。啊——我们只好和米尼·默伊睡了,米尼·默伊的睡相总是那么随便。” 
  第二天早晨,约瑟芬·巴里小姐没能在早餐中露面。巴里太太亲切微笑着说道:“昨天晚上过得快活吗?我原来打算等你们回来后再睡觉,后来,约瑟芬祖母来了,只好让她上了二楼。我本来打算告诉你们这个消息,可是后来实在太困了,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你们两个没弄醒祖母吧?黛安娜?” 
  黛安娜没说什么,只是隔着桌子和安妮会心地笑了笑。吃罢早饭,安妮便告辞回家去了,这以后巴里家发生的大麻烦她一点儿也不知道。直到傍晚,安妮受玛瑞拉差遣到林德太太家去办事,才知道自己又闯了祸。 
  “听说你和黛安娜昨晚上差点把可怜的老巴里小姐吓死,有没有这回事?”林德太太口气严厉,眼睛里还闪着神秘的光,“巴里太太刚才去卡摩迪的途中顺便到我家来了一趟,她感到非常为难。今天早晨一起来,老巴里小姐就大发了一顿脾气。约瑟芬·巴里要是被惹急了,可没什么好结果,她现在根本不愿意和黛安娜说话。” 
  “那不是黛安娜的错。”安妮内疚地说道,“是我提出来的要比赛,看我们俩谁最先跳上床。” 
  “果然如此。”林德太太心里一阵得意,一切正如她所料,“我就知道是你出的主意,这件事可惹出了大麻烦。唉,老巴里小姐本来打算要在这儿住上一个月的,可现在她说多一天也不想住了,明天就要回去了,而且还说如果可能的话,今天就要回去。本来她答应要为黛安娜付一个学期的音乐课学费的,但像这样没正经的姑娘什么也不能给了,这对巴里家来说是个严重的打击。老巴里小姐很有钱,所以巴里家总是千方百计地尽量不得罪她。当然了,巴里太太并没有这么说过,是我看出来的。” 
  “我运气真不好。”安妮叹息道,“我总是把事情搞糟,而且还给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们带来麻烦——为了好朋友我情愿献出生命,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事情会成这样呢,林德太太?” 
  “你就是这样冒冒失失的,很容易冲动,你从来不静下来琢磨琢磨,脑子一有想法,不考虑一下就要立刻付诸行动,鲁莽行事肯定是要吃亏的。” 
  “可是,这是最精彩的部分呀,”安妮有些不服气,“一种想法突然出现在你的脑海里,你激动得一定要把它表达出来,如果你这时停下来思考,就把它完全错过了。你从来没有这样的体会吗?” 
  林德太太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你要学会经过思考再做事,就是这样,你必须遵守的准则是——‘想好了再跳’——特别是你向客房的床上跳的时候。” 
  林德太太为自己所说的玩笑而笑个不停,但是此时忧郁的安妮正处在这样一个严重的境地,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从林德太太家一出来,安妮便横穿过结满冰霜的田野,直奔奥查德·斯洛普去了,在后门正好碰见了刚刚出来的黛安娜。 
  “约瑟芬祖母为那件事情生气了吗?”安妮悄声地问道。 
  “是呀。” 
  黛安娜强忍着笑,并耸了耸肩,然后有点儿不安地望了望紧闭着的起居室房门。“祖母气得火冒三丈,我被她狠狠训斥了一顿。她说像我这样粗野无礼的孩子她从来没见过,还说养育出一个我这样的姑娘,作为父母的应该感到羞耻,吵着要立刻回去。她说我什么我都不在乎,但不能让父母也跟着我受牵连呀。” 
  “这都怨我,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是我的错呢。”安妮问道。 
  “你以为我会做出这种事?”黛安娜有些轻蔑的神情,“安妮,我可不是喜欢告密、背后搬弄是非的人,不管怎么样,我们应该同甘共苦。” 
  “我来的目的就是要自己解释这件事的。”安妮毅然决然地说道。 
  黛安娜瞪着眼睛盯着安妮。 
  “安妮,你可不能这样做!看她的样子,会把你活活吃下去的。” 
  “别吓唬我了,我已经够害怕的了。我宁愿自己受罚,也不能看着你替我受过,这是我的过错,我一定要坦白,幸好,我对坦白已经习惯了。” 
  “祖母她在房间里,如果非要进去,那就请吧。要是换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进去,而且我觉得你进去了也没有什么好处。” 
  得到了黛安娜一番警告和鼓励,安妮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起居室,站在门前战战兢兢地敲了敲门。“进来!”里面传来一声可怕的声音。 
  约瑟芬·巴里小姐是个瘦瘦的,长着一张严肃面孔的老太太,她坐在暖炉前,怒气冲冲地织着毛衣,显然火气一点儿也没平息,金丝边眼镜后面,一双眼睛还在闪着愤怒的目光。她起初还以为进来的是黛安娜,不料在那儿站着的却是一个脸色苍白、大眼睛的女孩儿。她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坚定的勇气和惶恐不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的神情。 
  “你是谁?”约瑟芬·巴里小姐免去了客套直接问道。 
  “我是绿山墙农舍的安妮。”安妮紧紧地攥着双手,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我是来坦白的。” 
  “坦白?” 
  “对,坦白。昨晚,我们跳上床让你受了惊吓,这件事应该怨我,是我出的主意,黛安娜根本不会想到这个主意,她是个很讲礼节的好女孩。黛安娜是无辜的,您必须知道,这样责备她是不公平的,巴里小姐。” 
  “是吗!你跳上来的时候,黛安娜想都不想也跳了上来,在一个规规矩矩的家竟能发生这种事!” 
  “我们只不过是闹着玩儿呢。”安妮也不甘示弱地继续辩解道,“我认为您应该原谅我们,特别是应该原谅黛安娜。请您让她去上音乐课吧,黛安娜说她非常非常想学音乐,我很清楚朝思夜想的事不能实现该是多么的痛苦。你要是非要生气的话,那就请生我的气吧,我以前的生活里,经常有人冲我发脾气,和黛安娜比起来,我已经习惯忍受这些了。” 
  这时,从巴里小姐的眼神看,她的怒气已经差不多消失了,眼睛饶有兴趣地闪着,但声音仍旧很严厉,“闹着玩可不是什么好理由啊,我小的时候可没像你们这样闹着玩过。你想想我经过长途跋涉累得疲惫不堪,好容易躺下想好好休息一下,睡得正香时,两个女孩子跳到身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不知道吧?” 
  “我虽然不知道,但是我能想像得出你一定是吓了一大跳,非常生气是吧.可是,请您也听听我们的苦衷。如果您有想像力的话,请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试试看。当时,我们没想到床上会有人在睡觉,所以你一喊,吓得我们心脏都好像停止了跳动,简直是魂不附体。而且我们起先被允许在客房睡觉,但事实上根本没睡成。老奶奶你在客房已经休息惯了,而我这个孤儿如果没能享受到这个以前从没有过的荣誉,那该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安妮说到这里,巴里小姐的怒气已经全消了,甚至还笑出了声。正在外面焦急等待的黛安娜一听见笑声,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恐怕我的想像力大多已经锈住了——我已经很长时间不用了。我们都有强烈的心情希望得到同情,这取决于我们怎样看待问题。来,坐在这儿,跟我谈谈你自己。” 
  “对不起,老奶奶,你似乎是个相当有趣的人。我虽然想说,可现在还不行,我该赶紧回去了,看样子,你和我之间能谈得来。我必须赶回绿山墙农舍去。玛瑞拉·卡斯伯特小姐收养了我,并把我管教得规规矩矩的。她是个非常善良、热情的人。为了教育我,她竭尽了全力,所以请不要把我犯的错误归罪于卡斯伯特小姐。另外,在临走前,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否原谅了黛安娜,是否还按照预定计划留在安维利。” 
  “如果你能常来和我聊天的话,我或许愿意留下来。”巴里小姐痛快地保证。 
  当天晚上,巴里小姐把一个银制的手镯作为礼物送给了黛安娜,还告诉黛安娜的父母把装好的旅行提包又打开,拿出了里面的行李。“我想留下来,因为我很想和那个叫安妮的孩子交个朋友,可惜今天只呆了那么一会儿。”巴里小姐坦率地说道,“那孩子很有趣儿,我这一辈子,很少能遇到这样有趣的人。” 
  巴里小姐不仅按照计划住了一个月,而且还多住了一些日子。由于安妮的缘故,她的心情很舒畅,安妮和巴里小姐成了一对情投意合的好朋友。临回城时,巴里小姐对安妮说,“安妮,以后如果进城的话,一定要来我家作客,我会留你住在我家,让你睡在客房里。” 
  “巴里小姐真是和我心心相印。”安妮事后对玛瑞拉说,“起先看到她的样子,我没有想到会和她成为知己。这和马修的例子一样。我原以为,在这个世界上,能倾心沟通的人没有几个,可实际上并非这样,能才发现这么多可以心灵相通的人,这世界是多么美好呀!”